脫利成：遠望秋山外，是處起高樓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6月16日上午11時，當甘肅祁連山水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脫利成在蘭州接受本刊專訪時，騰訊公司控股董事會主席兼首席執行官馬化騰正在北京召開的中國"互聯網+"峰會上發表主題演講；當我們就“你如何看待互聯網+？”征詢脫利成看法時，他的回答竟和遠在千里之外的馬化騰不謀而合：“互聯網+是繼瓦特發明蒸汽機、愛迪生發明電燈之后，新的技術進步和工業革命。”
這樣的巧合，很有些影視劇里主人公穿越時空的味道，但又絕然不同——前者是專注水泥行業逾30年的60后，后者則是浸淫計算機應用20余年的70后，可對于見證和記錄這一歷史時刻的我們而言，內心的震撼和久久不能平靜的思想漣漪，不啻于在腦海中投放了一顆深水炸彈。
在祁連山集團總部，脫利成按照約定時間準時接受了《視野·管理通鑒》的專訪，看到我們的攝像機，當天身著翻領短袖T恤的他還半開玩笑地說：“這么正式（的采訪）啊，我今天的穿著有些隨意了……”務實、專注、堅定、睿智、自信。這是采訪過程中，脫利成帶給我們的切身感受，就像當天看似有些隨意的著裝一樣，恰是他平易近人、真實率性的個性使然。
2016年，對于作為甘肅省第二家上市公司，1996年改制上市的甘肅祁連山水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有著特殊的意義——上市20周年。上市20周年，對于22歲就進入企業工作、46歲出任公司董事長的脫利成來說，有著更加深沉的情感和厚重的感悟。
工作即學習
脫利成給我們的第一感覺，就像一位好久不見的長輩，沒有絲毫的距離和局促。與我們交談的過程中，他語氣和緩、溫文爾雅，話語中滿溢著堅定與自信。“我們是基礎建設行業，是整個經濟建設的基石。什么是基石？首先是堅固結實，更重要的是堅定、不動搖。就像我們企業的logo祁連山一樣。”
脫利成出生于1963年，1985年從西北師范大學物理系畢業后，分配至永登水泥廠（甘肅祁連山水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前身）工作至今。談到自己的“專一”，他調侃道：“我們那個時代哪里有跳槽啊，都是從一而終。”
“我們那個時代”是脫利成的一句口頭語，也足見他對那段青春歲月的懷念。脫利成向我們如數家珍地介紹“一五”時期的老國企和當時的基礎設施建設情形。德國設備、蘇聯設計安裝，以及當時蘭州最大的工人俱樂部——永登水泥廠工人俱樂部，承載著他青年時代奮斗成長的全過程與美好記憶。
“企業在調整，我們人也在慢慢適應。”對于時代的變遷，脫利成顯得十分務實而又謹慎，“時代的進步我們當然要跟上，不然就被淘汰了。不過，不能急，要慢慢來。”
1985年1月1日，鄧小平《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一書在全國發行。1月10日至21日，第六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九次會議在北京舉行。會議通過關于召開六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的決定；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會計法》；通過關于授權國務院在經濟體制改革和對外開放方面可以制定暫行的規定或條例的決定草案。自此，國家逐步放開工業產品自銷部分價格，中國經濟走上了快車道。當然，這一政策后來導致了價格雙軌制，為人詬病。不過在當時看來，放開價格是經濟市場化的一項重要嘗試，也為中國經濟注入了強勁的動力。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次認識并開始嘗試運用商業的力量。
那一年，中國的基礎設施建設如火如荼。水泥產量第一次位居世界第一。
同年7月，脫利成以選調生的身份來到了位于永登的永登水泥廠，他被分到了黨委辦公室。那時候，一個剛畢業的學生被分配去坐“辦公室”，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脫利成卻有些抵觸心理。他的希望自己可以干一些具體的生產經營工作，從而熟悉企業運營以及行業發展前沿。一年后，他如愿被調配到企業管理部任職，“正式”開始了自己心中規劃的職業生涯。
企業管理部，是當時許多老國企都有的一個部門，事情既多又雜。主要是企業內部經營計劃的制定、統計生產經營數據及制定企業發展規劃等工作業務。可以說，這個部門是整個企業的指揮部、總樞紐。
脫利成成為集團公司董事長之后，回顧自己的經歷，他說：“因為我在企業管理部的經歷，所以我系統地學習并了解了自己的企業與整個水泥行業，從如何管理水泥企業的角度，參與了許多具體工作，為后來的職業生涯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我沒有做過一線工人，沒有切身體驗一線生產，這是我職業生涯中的一個小小的遺憾。”這是脫利成對自己職業經歷的自我評價。為了彌補不足，他給自己制定了長期的學習計劃。在企業管理部的時候，他就開始了這樣的學習。出于編制經營計劃的需要，他全面地了解公司產品品種，從每項工藝到整個工序反復鉆研，虛心向一線工人請教。通過學習，脫利成硬是把自己錘煉成了一個水泥行業的行家里手。
“我當然要知道我賣的是什么，這樣我心里才踏實。”脫利成這樣說，也是這樣做的。一路走來，他從企業管理部一般管理人員到集團公司董事長，從一個工廠的管理者到一家上市公司的掌舵手，他運籌帷幄，從來沒有任何重大決策失誤。
我們只懂水泥
1996年7月17日，甘肅祁連山水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成立。經營范圍包括水泥研究開發、制造、批發零售，成為一家國有控股的上市公司。
“公司上市，說明我們發現了資本市場的巨大力量。”脫利成說，祁連山對資本市場的重視，從認識上走在了整個西北的前列。公司上市以來，祁連山共進行了6次融資，是甘肅轄區乃至全國上市公司中融資次數較多的公司之一。通過借助資本市場的力量，祁連山從成立之初的年產能60萬噸，發展到現在年產能近3000萬噸，形成了永登、平涼、天水、紅古、成縣、甘谷、漳縣、文縣、古浪、夏河、張掖、嘉峪關、定西、西固和西寧、民和等16大水泥生產基地和蘭州、平慶、隴南、甘南、青藏和河西六大區域銷售市場，構建了以水泥系列產品為主，同時涉足新型建材、耐磨材料、水泥設備安裝、證券投資等多個領域的產業格局，實現了由單一生產向生產經營和資本運營綜合一體化的轉變。
資本市場的巨大能量讓公司許多人沉迷其中，甚至建議公司轉型，重點往資本運作的路上走。對此，脫利成卻有著異常清醒的認識：“我們最懂水泥，干水泥心里踏實，我們有把握把水泥做好”
水泥是基礎設施建設的重要原材料，目前尚無一種材料可以替代它的地位。作為國民經濟的重要基礎產業，水泥工業已經成為經濟社會發展水平和綜合實力的重要標志之一。整個西北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從水庫到公路，從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的發射架到蘭州的地鐵工程，隨處可見祁連山水泥的身影。
對于資本，脫利成的看法是：“資本看好我們，也正是因為我們把企業做好了。做企業與資本運營是相輔相成的。企業好了，資本才愿意青睞我們；反過來，資本來了，我們才有錢做投資，更好地發展企業。”
脫利成習慣把祁連山比喻成基石。“我們企業有一句口號，也是我們的企業文化與核心理念，就是‘澆鑄真誠 凝固永恒’。作為基石，我們的責任很大。”
祁連山堅定了自己的道路，并取得了矚目的成績。企業目前可生產的水泥品種達21個，是全國品種最全、質量最優的水泥企業之一；公司先后榮獲“五一勞動獎狀”、“甘肅省優秀企業”、“全國文明單位”、“全國建材百強企業”等榮譽稱號；生產總量占所在區域近半壁江山，是甘青水泥行業的龍頭。
困局和破局
從2011年下半年開始，水泥市場發生了急劇變化。隨著宏觀經濟放緩，固定資產投資減速，加上新增產能增長過快，產能過剩的矛盾日益突出，導致2012年上半年水泥價格大幅下滑，部分企業處于停產或半停產狀態。2012年，在甘肅省水泥行業同比產量增長23.3%的情況下，企業利潤減少85%，利稅減少61.8%，應收賬款增加54%。但就是在這種嚴峻形勢下，一些國內大型水泥企業不顧產能過剩的現實，仍然紛紛進軍西北地區，熱衷于四處投資建設新的水泥生產線，導致甘肅、青海等地在建和擬建產能仍然高達2000多萬噸，如果這些產能全部建成投產的話，全省水泥產能就將達到6000多萬噸，而同年水泥需求預計僅在3200萬噸左右，產能過剩嚴重。
2015年，甘肅水泥總產能在5700萬噸，較2014年增加了700萬噸。同年水泥需求量4450萬噸。從各銷售區域看，平慶地區的需求量變化不大；蘭白區域及甘南、臨夏區域市場競爭激烈，特別是蘭白區域的競爭形勢已輻射到武威、定西以及青海市場。
從當前甘肅省水泥市場的整體形勢看，供過于求的局面已成新常態，僅靠投資來拉動水泥需求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
2016年，從市場形勢和開工的項目情況看，基礎設施建設推進緩慢，固定資產投資和房地產投資增速加速回落。房地產投資持續下滑，新開工面積不足，鐵路和道路運輸投資增速也出現放緩態勢，需求量明顯不足。
甘肅水泥行業已經進入寒冬。
“不光是我們，這是全世界所有水泥行業都會遇到的問題。”脫利成以日本為例，向我們介紹水泥產業面臨的問題。
日本山多，石灰巖也多，有石灰巖就能燒制水泥，所以水泥業在日本比較發達。因為完全依靠國內原料從事生產，也使日本水泥業競爭特別激烈。二戰后初期，日本基礎產業百廢待興，那時候根本不存在產能過剩的問題，水泥生產多少就能消費多少。水泥是典型的“短腿產品”，單價不高，運輸成本卻很大，導致水泥廠往往只能覆蓋200公里左右的局部市場。
“水泥行業的需求往往與基礎設施建設直接相關。百廢待興時，需求量大，水泥企業如雨后春筍般成立。之后基礎設施與現代化城市建設達到了一定程度，對水泥的需求就會下降。1990年，日本的水泥產量為8628萬噸，那是日本最高的水泥產量，此后一直在下滑。估計今后能維持在4000萬噸以上。”脫利成分析，需求一旦放緩，產能過剩的問題就會越來越突出，加之小廠林立，市場秩序混亂，價格戰等惡性競爭，進一步壓縮了水泥企業的利潤。
“我們現在的情況與日本當年十分類似。現在的產能規模已經，在高點徘徊。當然，是現在就下滑還是在高點徘徊，取決于基礎設施建設與國家的經濟形勢。”脫利成談及整個行業困境的時候，一點也不諱言。他認為做基礎產業，真誠是最重要的品質，同時他也相信，水泥行業的前景仍然遠大，“只要沒有新的材料替代水泥，城市建設，公路、鐵路等基礎設施建設，水泥仍然是不可或缺的。”
在脫利成看來，改變目前水泥行業的困局并非沒有辦法，關鍵不是企業轉型升級的問題，而是區域經濟布局、限制新建產能和行業龍頭企業自律的綜合考量。“水泥產品是‘短腿產品’，屬于局部市場的區域化市場供給產品，需求受固定資產投資及房地產市場的制約程度較大，不像鋼材、電解鋁等其他產品屬于國際性和全國性競爭產品。水泥行業要通過強化行業自律，調整供給側結構，加快落后產能淘汰步伐和加強區域環境治理等措施，逐步化解過剩產能，遏制產品價格下滑趨勢，實現行業健康可持續發展。”
站在時代的路口
面對移動互聯時代的飛速發展，脫利成 認為：“技術發展是人力沒有辦法阻止的。瓦特發明蒸汽機，你能不用嗎？你不用，就立刻被人超越了。”
脫利成將互聯網+定義為“技術的進步”、“工業的革命”，等同于瓦特發明蒸汽機，愛迪生發明電燈。脫利成篤信，技術的進步是任何行業或者日常生活都無法拒絕的，是大勢所趨，“企業不要想互聯網+直接會帶給自己什么，技術發展對行業、整個社會經濟的帶動作用是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它是一個平臺，為你提供技術支撐。”
“我們是傳統行業，炒作概念對我們沒有用。當然，技術進步或者在技術進步的平臺上升級自己的產業，我們也不會拒絕。”脫利成告訴我們，現代企業的管理早就離不開信息技術了。祁連山集團從產品到信息，從物流到人員管理，已經受益于這樣的新技術。
而對于互聯網+的實質認知，脫利成沒有大多數企業家都有的亢奮，他的分析理性、務實。
“我們是水泥行業，總不能給自己搞個淘寶店就互聯網+了？”脫利成提到了格力與京東的聯盟，“他們的聯盟是有價值的，但是我們沒法模仿。生產空調的格力先是造手機，最近又推出了自己的電飯煲。電飯煲和手機，從生產上來說都是相通的，當然核心技術不一樣，”
談到同業聯盟，脫利成認為在水泥行業內還是有必要的，只是現在市場混亂無序，實施起來難度不小。“現在西北有三四十家水泥企業，協同難度比較大。也許剩下三四家的時候，就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日本水泥業的市場秩序重建，是通過殘酷的商業淘汰。小企業倒閉了市場自然的淘汰為日本水泥業最終坐下來談判提供了先決條件。脫利成認為，這個先決條件，可以有意識地通過并購來完成。
“這個過程是必要的，通過資產重組，我們可以進一步調整產業結構，淘汰落后產能。而且并購以后主體數量減少，也為我們通過溝通談判解決惡意競爭提供了條件。”
說起淘汰落后產能的時候，脫利成皺起了眉頭：“難！太難了，尤其是人的問題。我們本來就是西北最大的水泥企業，還有并購進來的企業，產能淘汰了，人怎么辦？所以還是要有計劃，爭取做到有序的退出。”
脫利成為我們闡明了他的思路：“人不是負擔，而應該是財富。尤其是老國企的員工，都是優秀的人才。開源節流，我們不能光想著節流，還有開源。”
政府最近推出的大量PPP項目讓脫利成看到了機會。這些項目很多都涉及基礎設施建設，這正好是祁連山的強項；還有“一帶一路”沿線重大基建項目，也為祁連山集團提供了“走出去”的機會。
“我們已經在和吉爾吉斯的政府洽談，準備在當地建設一條年產量在120萬噸的水泥生產線。”脫利成談起這個計劃的時候，仍然十分務實，“已經到了走出去的時候了，但是海外投資一定要謹慎，防范風險。”
“水泥是所有產業的基礎，我們出去了，站住腳，就可以把一系列的中國制造帶出去。”對于未來，脫利成滿含踏實的自信和詩意的務實，誠如一首描寫祁連山壯美、靈動的詩歌——輕霜驚白露，落日半含羞。馬碎溪邊月，鞭歸草上牛。松林蔭小寺，峽谷匯溪流。遠望秋山外，是處起高樓。 作者：史煒 王煜峰 《管理通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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